一、世界級的高僧

宣化上人在中國佛教圈中的諸山之間,往來不多,在國際佛教界的活動也很少參與,但是他的盛名事蹟,對於中西方佛教弘化的影響而言,則是一位世界級的高僧。他原籍中國的吉林省雙城縣,早年曾學黃老之道,嗣出家學佛,並蒙虛雲長老傳法,繼承溈仰宗第九代法脈,這也是項有爭議的事,溈仰宗開創於西元第八、第九世紀的溈山靈祐(西元七七一─八五三年)及仰山慧寂(西元八一四─八九○年)的唐末時代,經過一千多年,到虛雲和尚於一九四八年傳給宣化法師時,怎麼可能僅僅是第九代呢?故於一九七八年旅美學者顧一樵先生撰成英文《禪史》之時,曾向宣化法師探詢蒐集他的禪宗法源資料,並未獲得回應。不過,宣化法師於一九五○年代,駐錫香港十多年後,即於一九六五年前後,移民美國加州的舊金山三藩市,是無可置疑的。

我與宣化法師的因緣,始於一九七五年底,我應美國東岸沈家楨先生之邀,在東京修完文學博士學位並將論文出版之後,到紐約的途中,沈先生建議我經過美國西岸,拜訪宣化、智海、妙鏡三位法師,瞭解一下美西佛教的情況,我給宣化及智海兩位法師各寫了一信,很快得到智海法師的回信,也由智海法師到機場 

接往他的般若講堂,至於宣化法師那封信,待我抵達紐約後一個多月,始由東京輾轉退回我的手中,核對信封地址,並沒有錯,怎會遭到拒收的命運,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當我抵達舊金山,由智海法師陪同訪問宣化法師之後,他便派車強制性地把我從般若講堂接到金山寺去,我在他那裡住了五天,暢談三個晚上,待我熱忱、禮隆、慇懃,使我感動不已,此在我寫的〈從東洋到西洋〉一文中,有較詳細的記載;直到今天,我還保有他送我的一頂手製粗夏布木蘭色的七條衣,因我當時將袈裟裝在大件行李箱中,而在他們那兒的僧尼是隨時袈裟不離身的,所以贈我一頂據說是他自己用的七衣。

二、有意無意表現神異

在那兒掛單的五天之中,他常在我面前,有意無意地表現他有神異能力,故意讓我莫測高深,但又將我視為多生的知己,無限親切慈悲地與我相處。從在會客室交談,引入他的丈室,參觀他的珍藏,展示他的禪房,頗叫我有登堂入室的榮寵之感。又特地為我安排一整天,先去參觀他們的譯經院,據說是沈家楨先生捐贈給他的,當時裡面住的是出家女眾;接著驅車三小時,陪我去參觀他新近購 

進的萬佛城,地大房子多,相當堅固,也很古舊,據說原先是一座精神病患的療養院。宣化法師正在整理準備將之改為一座佛教的聖城,是叢林寺院,也是設置有各級學校的學府。

 

他也告訴了我許多相關的感應事蹟,我相信他真是一位平易近人而又具神異的高僧,如果不是與沈家楨先生有約在先,必須到美東報到,我倒很想留下來,幫他辦教育了。

我到美東之後,初創禪中心於紐約市皇后區愛爾姆斯特的可樂那大道九十之三十一號,宣化法師到紐約時,還特別來看我,當天我們正在禪七中,使得禪眾們也沾到了他的一些禪意,感到非常歡喜。我們於一九八七年遷址到同一大道的對面九十之五十六號之後,有一天晚上突然接到宣化法師從萬佛城給我打來電話,使我頗感驚奇,他沒有特別的話要告訴我,只是說他看到我出了不少中英文的著作,要我多寄一些給他,他也要把萬佛城的出版品全套寄給我,向我請教。自此之後,彼此間便未有過接觸。

宣化法師難以溈仰宗的傳人身分,弘揚禪法,但他禪淨雙修,多鼓勵人念阿彌陀佛。以致歐美禪學界人士,雖都知道Master Hua的萬佛城,知道他有不少西方弟子,也知道他們出版了五十冊以上的英文佛經譯本及講錄,有不少西方人士慕 

其苦行苦修的風格而去參訪他,但在禪的領域中,他與日本系統的東西方禪師並無交往,甚至人家將他視作中國的淨土宗。

 

三、獨立特行的頭陀風格

宣化法師在攝化的表現方面,的確有其頭陀風格的獨立特行處,過午不食,袈裟不離身,夜不倒單,兩眼常垂,鼓勵弟子們長程步行禮拜,以及數十日不進食只喝水而且隨眾作息如常,能使弟子們敬師如事佛;他在說法時,隨口撰作詩偈,並且頗富法義禪味;他所接引的東西方弟子,不少人具有博、碩士學位,精通中英語文,他能將弟子們訓練成一組即席口譯、當時打字記錄、立即潤稿定稿、馬上編成文章的高效率譯經人才。所以萬佛城既有修行的道風,也有出版物源源發行。不過由於著重在量的方面成長,品質不免粗糙。但他因此而培植了不少位中英文相當好的佛學人才。

只可惜萬佛城的道風雖不錯,制度卻不健全,宣化法師接引了不少東西方的各種人才來到萬佛城,這些人於年把、數年乃至住了十數年後,便會離開,並有好多出了家的青年人還了俗;到了他晚年時期,早期依止他而仍舊留在他座下的就相當少,這也是世事無常所致了。

但他於一九六○年代,來到美西,先住一處地下室,他自稱為「墓中僧」,經歷三十年,除了開創萬佛城法界大學的鴻業,為華人佛教在美國創造了歷史成績,也在美國的舊金山、洛杉磯、西雅圖,以及加拿大、香港、馬來西亞和臺灣等地,建立了二十九處弘法道場,也有專門印贈宣化法師作品的出版團體設立在臺灣。以此影響所及,宣化法師已是一位近世華人佛教界中的國際高僧,因為他的奉獻所及,已經有目共睹。

四、異於常人的行儀標準

不用諱言的事實是,宣化法師在華人佛教的諸山之間,他雖很想廣結善緣,多交朋友,但在多次跟他接觸之後,便會疏遠。原因是他的行儀標準,異於常人,也要求他人認同於他,否則他便不僅背後大聲批評,也會當場不給面子,他以為是堅持佛制原則,卻是不近人情、無視習俗地開罪了不少諸山同道。

這也包括我的先師東初老人在內,那是一九七六年九月,東初老人訪問美國,經過三藩市,本擬在宣化法師的金山寺掛單數日,結果,宣化法師未出面,而被其弟子所拒,理由可能是比丘未搭衣,不具威儀,致使東初老人只得臨時找到一位居士家去暫住。宣化法師事後雖將那位美國弟子帶到東初老人處,痛罵罰跪,可是失禮的事畢竟已經造成,東初老人可以諒解,卻無意再返金山寺作客了。因此,就我所知,對於宣化法師有好評的華人法師不多。

 

教界居士們都尊稱他為宣化上人,老一代的僧界同道,稱他為度輪法師,一般人稱他為宣化法師。如今他已圓寂,走入歷史。因為我來美國弘揚佛法,晚他大約十年,對東西方人士的影響所及,遠不如他,頗覺慚愧。雖說宣化法師的偶爾表現一些神祕氣氛和他的愛講預言神話,均非我所苟同,但他的弘化功德,並不是僅靠這些,他的示寂,乃為佛教界的一大損失,我豈能無言。敬述所知所感,用表悼念。

(一九九五年六月十五日聖嚴撰於紐約東初禪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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